精彩试读
,江南梅溪镇,德贵戏班出了件怪事。,班主王德贵在**发现镜台上的铜镜沾了脂粉手印,当场发了疯,把新来的柳如意骂得狗血淋头。柳如意不服气,夜里偷偷掀了镜上的红布,结果在镜子里看见自已穿着一身血红戏服,唱得却是她从未学过的《活捉三郎》——那出戏,戏班里是明令禁止的。"三郎啊——你刻毒心狠把奴害——",柳如意吓得跌坐在地,却见那只涂着鲜红指甲的手,正慢慢从镜子里伸出来。就在这时,王德贵冲了进来,一把将红布罩回镜上,一巴掌抽在她脸上:"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!":"班主,镜子里有鬼!""那不是鬼,"王德贵死死抱住镜子,像抱住个随时会跑的孩子,"那是你。或者说,是上一个你。",扬州来的,嗓子好,身段也灵,最大的梦想就是唱红《活捉三郎》。这出戏讲阎惜姣魂捉负心汉张文远,唱做并重,花腔繁复,能唱红的角儿,半个江南都得竖大拇指。她来德贵戏班三个月,学的都是《拜月亭》《****》这些文戏,心里早急得冒火。班主越是禁止,她越觉得这戏里藏着成名的秘密。如今镜子里竟然看见自已唱这出戏,柳如意心里反倒定了:这是老天爷给的暗示,她就得靠这出戏出头!"班主,"第二天她跪在王德贵面前,"您就让我唱一回《活捉三郎》吧。我保证,保证不照那镜子了。"
王德贵抽着旱烟,眼神在她脸上来回刮,像刀子。"你真想唱?"
"想!做梦都想!"柳如意磕头如捣蒜,"我娘死前就想听我唱这出,她说咱们柳家祖宗八代就出过一位名角,唱的就是这个。班主,您行行好……"
王德贵没说话,只是磕了磕烟灰。旁边的彩菊姐急了:"班主,不能答应!她……她长得太像了!"
"像谁?"柳如意抬头。
彩菊姐闭嘴了,脸色煞白。王德贵却笑了,那笑容让人浑身发毛:"好,今晚镇东王老板家堂会,就唱《活捉三郎》。你唱阎惜姣,我亲自给你配张文远。唱好了,你就是咱们戏班的台柱子。唱不好……"他没说下去,只是瞥了眼那面盖着红布的镜子。
柳如意高兴得差点蹦起来,压根没注意到,王德贵说"唱不好"时,眼里闪过的那丝寒光,比镜子里的鬼魂还吓人。
当晚堂会,王老板的小妾要点《活捉三郎》,说是想学戏里的阎惜姣,"死了也要把负心汉抓回来"。这正中柳如意下怀。她早早就扮上了,对着镜子——当然是背着——一笔一笔描眉画眼。彩菊姐在旁边帮忙,手抖得不像话。
"彩菊姐,你怕啥?"柳如意问。
"我怕你死。"彩菊姐脱口而出,又赶紧捂住嘴,"不是,我是怕你唱砸。这戏邪性,每回唱都得见血。"
"见血?"柳如意乐了,"唱戏又不是**,见什么血?"
彩菊姐凑近了,声音压得极低:"二十年前,我姐姐唱这出,吊死在台上了。用的就是戏里的那根白绫。她死后,班主从戏台子上找到一面小镜子,镜子里映的还是她唱戏的样子,可台下观众早散了。从那以后,这出戏就成了忌讳,旦角卸妆不能照镜子,就是那时候立的规矩。"
柳如意听得心里咯噔一下,可转念又想:自已跟那死去的柳如君无冤无仇,她凭什么害自已?再说了,班主今晚亲自配戏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。唱红了,她就是德贵戏班的摇钱树,以后走到哪儿都有头有脸。一想到这儿,她心里的火苗又窜起来了。
"彩菊姐,您放宽心,"她拍拍彩菊姐的手,"我命硬,克不死。"
她不知道,这句话刚说完,镜子里的红布无风自动,掀开了一角。镜中人穿着血红戏服,冲她微微一笑,嘴角淌下一行黑血。
柳如意刚上台,就觉得不对。台下观众的脸模模糊糊,像隔着层水雾。她开口唱第一句"三郎啊——",嗓子眼儿里冒出来的声音却不像自已的,尖利得像指甲划在瓷片上。更邪门的是,她的手不听使唤了,水袖甩出去的角度、脚步挪动的位置,完全不是她练过的那些。
"这是……"她惊出一身冷汗,"这是怎么回事?"
台侧的王德贵冲她使眼色,示意继续。柳如意硬着头皮往下唱,唱到阎惜姣索命那段,眼神往台侧一瞟,差点吓得魂飞魄散——幕布后头,彩菊姐瘫在地上,手指着她,嘴巴张得老大,却发不出声。而在彩菊姐身后,站着一个穿血红戏服的人,正慢慢把白绫往自已脖子上套。
那人的脸,和柳如意一模一样。
柳如意想停,可身子停不下来。她听见自已的嘴在唱,唱得比任何时候都好,花腔婉转,声情并茂。台下掌声雷动,王老板的小妾哭得稀里哗啦。可她心里清楚,这戏不是她在唱,是镜子里那个"东西"在唱。她的身体成了傀儡,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,一举一动都按那"东西"的意愿来。
戏唱完了,满堂喝彩。柳如意却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浑身湿透,双腿发软。她想往**跑,却被王德贵一把拽住:"去哪儿?还没谢场呢!"
"班主,我……我不舒服……"
"不舒服也得忍着!"王德贵凑到她耳边,声音冷得像冰,"上了这台,就由不得你了。你要敢坏规矩,我就让你跟柳如君一个下场。"
柳如意猛地抬头:"您……您认识柳如君?"
王德贵没答,只是把她推到台前,按着她鞠躬。台下掌声更热烈了,柳如意却觉得,每一声巴掌都像抽在她脸上。她透过幕布的缝隙,看见那面镜子被摆在**正中央,红布不知何时已经掉了,镜子里,十几个穿戏服的旦角一字排开,都在冲她笑。
她们长得都一样,都像柳如意。
柳如意开始拼命了。她知道,再这样下去,自已真得死。她到处找人问,找那些老戏迷、老伶工,问德贵戏班的历史,问那面镜子的来历。所有人都躲着她,像躲瘟疫。只有一个捡破烂的老头,喝多了酒,跟她漏了一句:"德贵戏班啊……嘿嘿,每代台柱子都叫柳如意。"
"什么叫每代都叫柳如意?"
"就是每代台柱子都叫柳如意!"老头指着她,"你,你前头那个,前头那个前头那个,都叫柳如意!王德贵专门找叫这名字的买,说是祖师爷托梦,这名字能红!"
柳如意脑子里轰地一声。她想起了自已的名字,想起了扬州人牙子跟她说的话:"姑娘,你这名字好,戏班子最爱要。"
她跑回戏班,翻箱倒柜,找到了一本花名册。册子上,从光绪二十年开始,德贵戏班每一届台柱子的名字,都工工整整写着"柳如意"。她数了数,整整十二届。第十二届后面,打了个红叉,备注"吊死"。那红叉的颜色,像血。
"所以我不是第二个,是第十三个……祭品?"
她跌坐在地,浑身发冷。她终于明白了,什么镜子,什么柳如君,都是幌子。真正的妖邪不是镜子,是王德贵。他用镜子养"戏魂",每死一个柳如意,镜子就吸收她的魂魄,融合成一个更强的"戏鬼"。下一个柳如意唱起《活捉三郎》,就能继承前面所有魂魄的功力,唱得惊天地泣鬼神。代价是,唱完就得死,魂魄归镜子,等待下一个祭品。
"我命由我不由天!"柳如意咬牙,"我就不信这个邪!"
她开始自救。白天,她偷偷在镜子上涂黑狗血,没用,黑狗血被镜面吸收了,连个印子都没留。晚上,她躲在被窝里念《金刚经》,也没用,镜子里照样传来唱戏声。她甚至想跑,可戏班子的合同是死契,跑就是逃奴,抓回来能打死。再说了,她能跑到哪儿去?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,**契在王德贵手里,走到天边也是他的玩意儿。
最后,她想到了彩菊姐。彩菊姐是柳如君的亲妹妹,她守在这戏班二十年,一定知道破解之法。
柳如意去找彩菊姐时,后者正在给姐姐的牌位上香。牌位藏在米缸里,用红布包着,上头写着"柳如君之位"。
"彩菊姐,"柳如意跪下了,"求您救救我。"
彩菊姐没回头,只是往香炉里添香:"救不了。从你照镜子的那一刻起,你就成了它的人。"
"可我不想死!"
"没人想死,"彩菊姐转过身,脸上全是泪痕,"我姐姐也不想。她当年十六,比你现在还小两个月,嗓子比你还水灵。班主跟她说,唱完《活捉三郎》就放她走,还她自由身。她信了,结果呢?唱完就吊死在了戏台上,用的就是戏里的白绫。班主说她是入戏太深,走不出来。可我知道,她是被镜子里的自已拽走的。"
柳如意听得浑身发抖:"那……那您为什么不跑?"
"我跑不了,"彩菊姐惨笑,"我是守镜人。每代柳如意死,都得有个亲姐妹守灵,不然镜子里那些东西会跑出来。我守了二十年,就等你来**。"
她顿了顿,凑近了,声音压得极低:"不过,有个法子,能让你不死。"
"什么法子?"
"唱完《活捉三郎》,别卸妆,直接走进镜子里。"彩菊姐指着那面镜子,"镜子里是戏魂的世界,你走进去,就成了她们的一部分,不用死,还能永生。代价是,你再也出不来,只能在镜子里唱戏,等下一个柳如意来接你。"
柳如意愣住了。这不就是另一个死法吗?她拼命摇头:"不,我要活,我要真真正正地活!"
彩菊姐盯着她,盯了半晌,忽然笑了:"好,有骨气。那我告诉你个更绝的法子——在台上唱《活捉三郎》时,把那面镜子搬上戏台,摆在正中央。你唱你的,让王德贵也照照镜子。他不是喜欢养鬼吗?让他自已当一回祭品!"
柳如意眼睛一亮:"这……这能行?"
"行不行,看命。"彩菊姐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剪刀,"这把剪刀,是我姐姐死前攥在手里的。她说,镜子里那个她怕这个。你拿着,防身。"
柳如意接过剪刀,剪刀柄上刻着两个字:如君。
当晚,柳如意照彩菊姐说的,在**磨洋工,故意拖延时间。王德贵急得冒火:"快!王老板家堂会等着呢!"
"班主,"柳如意指了指镜子,"今晚唱《活捉三郎》,得请祖师爷保佑。要不,咱们把这镜子也抬去?让它也沾沾光。"
王德贵愣了愣,眼神闪烁:"胡闹!镜子是**的镇物,怎么能……"
"班主,您不是说它灵验吗?"柳如意打断他,"再说了,观众爱看新奇。您看这样行不行——戏台中央摆镜子,我唱的时候,您在镜子前配戏,观众看着镜子里外两个张文远,多热闹?"
王德贵心动了。他是个戏疯子,为了出彩,什么邪门歪道都敢用。他琢磨了片刻,一拍大腿:"好!就按你说的办!"
镜子被抬上了戏台,摆在正中央,红布罩着。开戏前,柳如意偷偷掀开一角,镜子里十几个柳如意并排站着,都在冲她点头。她们的眼神里,没有恶意,只有悲悯。
戏开场了。柳如意扮上阎惜姣,王德贵扮张文远。两人一左一右,绕着镜子唱。唱到阎惜姣索命那段,柳如意猛地扯下红布,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,而是王德贵——年轻二十岁的王德贵,穿着戏服,正掐着一个旦角的脖子。
那旦角,是柳如君。
"班主,您看看镜子里是谁?"柳如意尖声叫道。
王德贵下意识一扭头,看见镜中的自已,脸色瞬间惨白。镜中年轻人冷笑一声,竟从镜子里伸出手,一把拽住王德贵的领子,将他往里拖!
"不!不!我不是故意的!我只是想让戏班红!红!"
王德贵嘶吼着,可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拖向镜面。他拼命挣扎,手舞足蹈,像只被捏住脖子的鸡。柳如意在旁边看着,心里又解恨又害怕。她举起剪刀,对准镜子:"放开他!"
"别!"彩菊姐冲上台,拦住她,"让他进去!进去了,这镜子就破了!"
话音刚落,王德贵整个人被拉进了镜子。镜面如水波荡漾,泛起一圈圈涟漪,然后——
咔嚓一声,镜子裂了。
镜子裂开后,没有碎成渣,而是裂成十几块,每一块里都有一个旦角。她们穿着不同时代的戏服,有的来自光绪年间,有的来自宣统,有的来自**初年。她们都在唱,唱同一出《活捉三郎》,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,震得戏台子都在晃。
柳如意和彩菊姐被震倒在地,眼睁睁看着那些碎片里的魂魄一个个飘出来,浮在半空。她们不再是鬼,而是真正的名角儿,眼神清澈,笑容安详。
"二十年了,"一个穿光绪戏服的柳如意开口,声音像黄鹂,"我们被困在这镜子里,给王德贵当养料。他每买一个柳如意,都是在给我们**,让我们越来越强大。可他没想到,养鬼鬼反噬,我们等的就是这一天。"
她转向柳如意:"谢谢你,小妹妹。如果不是你照镜子,我们找不到新的容器。如果不是你提议把镜子搬上台,我们出不来。现在,王德贵成了我们的一员,我们自由了。"
柳如意听得心惊胆战:"那……那我会不会死?"
"你会活,"另一个**初年的柳如意说,"你唱了《活捉三郎》,按规矩该死。可你救了我们,规矩就破了。从今往后,这出戏不再吃人,而是真正的艺术。你要不要接手法戏班?"
柳如意愣住了。她没想到,反击的结局是这样。她以为要么自已死,要么王德贵死,没想到是整个戏班子的"戏魂"集体觉醒。
彩菊姐爬过来,拽住她的手:"接!怎么不接!这是姐姐们用命换来的戏班,不能便宜外人!"
柳如意看着那些魂魄,看着她们期待的眼神,忽然明白了——她们不是要害她,是想借她之口,把真正的戏传下去。她们是艺术家,生前被王德贵利用,死后还被囚禁。现在,她们需要一个继承人。
"好,"柳如意站起来,冲那些魂魄深深一鞠躬,"我接。"
那些魂魄笑了,一个个化作光点,钻进了柳如意的身体里。她瞬间觉得脑子里多出了十几套唱腔,十几身身段,每一套都是百年传承的精髓。她开口试了一句"三郎啊——",声音里竟有金石之声,比任何一代柳如意都强。
彩菊姐哭了:"姐姐,你听见了么?她成了!"
柳如意成了德贵戏班的新班主,戏班改名"如意戏班"。她立了新规矩:旦角可以照镜子,但必须心怀敬畏。那面裂开的镜子被她镶在戏台正中央,成了"戏魂镜"。每个新来的旦角都要在镜前献上一炷香,镜子里会映出前辈们的影子,她们会点头,会微笑,会指点。
王德贵呢?他成了镜子里的一员,永远被困在《活捉三郎》的那场戏里,一遍遍演张文远,一遍遍被阎惜姣索命。他出不来了,因为这是他的报应。镜子里传来他的唱戏声,声音里全是悔恨:"不该啊,不该为了红,害了十三条人命……"
而柳如意,她成了真正的名角儿。《活捉三郎》唱遍了江南,每唱一次,她都会想起镜子里的那些姐姐。她们在镜中世界过得好吗?她们解脱了吗?她不知道。
戏班子重新红火起来,来看戏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。柳如意赚够了钱,第一件事就是把彩菊姐送出了梅溪镇,让她去扬州养老。彩菊姐走时,把那把剪刀留给了她。
"留着吧,"彩菊姐说,"镜子破了,可人心难测。这剪刀,是姐姐们的心血,也是她们的怨。你要记住,戏是艺术,不是妖术。再有人想走王德贵的老路,就用这把剪刀,断了他的念想。"
柳如意收下了剪刀,挂在**妆台旁。那面戏魂镜里,王德贵的影子还在唱,唱得声嘶力竭。而新一代的旦角们,正对着镜子描眉画眼,她们看得见镜中的前辈,却不再害怕。
因为她们知道,那镜子里装着的,不是鬼,是戏。
是十三个柳如意,用命换来的戏。
半年后,如意戏班来了个新学徒,十五岁,扬州人,生得水灵。她怯生生地问柳如意:"班主,我……我能唱《活捉三郎》吗?"
柳如意看着她,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已。她摇摇头,指着镜子:"你还不能照它。等哪天你明白了戏比天大,人命关天,再来问我。"
那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,转身去练基本功了。柳如意目送她离开,顺手掀开镜上的红布。镜子里,十几个柳如意并排站着,都在冲她微笑。而角落里,王德贵的影子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,眼看就要消失了。
"别让他消失,"一个声音在柳如意耳边响起,是柳如君,"让他看着我们红,看着我们活,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"
柳如意笑了,重新盖上红布。她走出**,外面戏园子嘈杂喧天,一声声叫好直冲云霄。她深吸一口气,唱起了《活捉三郎》的调门:
"三郎啊——你刻毒心狠把奴害——"
声音清亮,却带着十三重回响。那是十三个柳如意,在同一个身体里,活出了真正的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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