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光残梦里

谁说乱世就没有乐子？

人挤人的天河庙会，不仅挤掉了乡亲们裤兜里的铜钱，也挤出了各路市井的奇谋鬼点子。

山门外**招展，人模狗样的算命摊沿路排成了三十多家，光靠长相，林逍能认准七个是毁了面相的老油条。

摊前吆喝响成一片，仿佛比谁的嗓子能把麻雀从树上震下来。

这位林逍，便在摊队最末一个角落安身。

潦草一条黄布**，写着“天机不可泄，林半仙隔云判人生”。

摊前木板松动，咯吱作响，也幸好没人忍心多踩一脚。

林逍端坐黄布前，手托三寸假胡须，神情无比肃穆。

唯独摊下那双草鞋，鞋跟露出半截破袜，随风飘摇，正好跟旁边豆腐摊的豆腐皮合奏庙会协奏曲。

“各位乡亲，想算命**老二，那摊行医的敢收五钱银，林某只收三文铜。

发财不难，小心祸水东流！”

他话音未落，周边几家算命同行齐刷刷黑了脸，欲上前理论。

可林逍最擅长的就是“嘴皮子推山倒海”，眼珠一转，煞有介事。

“诸位，天机犹如筷子夹油条，筷子在手，油条也未必能吃到嘴。

油条尚且溜滑，命运更加飘忽，今儿不如大家都来来，咱这就以三文铜，一笑解千愁！”

他哈哈大笑，竟逗得路过的大娘都乐出了声音，“林半仙说的没错，油条滑不留手，命运也不由人，怪可怜见的！”

人群哄笑，反而吸引了好奇的来客。

恁是谁也想不到，今儿个第一位来算命的，竟是柳镇最有名的“牛二爷”牛运旺。

他满手金戒，胸口镶着玉佛，一进场便首拍林逍摊前木板，压得摊子一颤。

“你这半仙，看我一身财气不？

料我今儿必有喜事临门！”

牛二爷甩着肥袖，满脸写着：“敢胡说试试？

后果自负。”

林逍知眼前这位是本地一霸，正合他“能躲则躲”的处世真经。

可这牛二爷一开口，就是典型“命硬人”，多半走的不是财路，是晦气。

他忙合掌作揖，满面堆笑：“牛二爷贵气冲天，天庭耸起一座小包，乃是‘缠头福’。

不过最近须防有‘利口蛇’，夜半啮人舌根呐，或许与您身边人有关。”

牛二爷听得面色一变，近来整日盯紧的就是妾室嘴碎。

再听“利口蛇”，神情有怒。

“哎？

何为‘缠头福’？”

牛二爷还想追问。

林逍赶紧唬弄：“缠头福，富贵盘根，可保...可保中人财不外逸，只是脾气忒烈，故有‘利口蛇’之象。”

牛二爷疑信参半，偏还有两名小厮“叭叭”叫起来：“牛爷命里带煞，怎么三文铜钱能解？”

林逍见势不妙，盘算溜号：“牛爷若信林某，最好往东庙烧清烟，今夜不中女色，百事皆顺。”

话未说完，一旁牛二爷的马仔黑脸柳一声“拉下去！”

壮汉真要动手，林逍只觉冷汗滴背，不想真把命搭在庙门外吃灰里。

就在这要命的当口，庙会西侧忽然一阵**：“快看，有人当街撒银子啦！”

人群哗然，愣是连牛二爷也扭头张望，还以为哪路豪客送财下乡。

那些打手趁乱一松，林逍口袋里早备两个黑驴蹄子，抛下摊布，脚底抹油，三步并作两步钻进人流。

他本以为能借乱脱身，结果刚踏出摊位，肩膀就撞上一团软肉。

一袭青色绣花大氅咔地一声，裹着个风风火火的女人。

女子盈盈一瞥，柳眉倒竖，手一伸，拦腰把他拽进隔壁的糖葫芦摊后面。

“喂，大师！

要命就别张嘴。”

女人低声道，“再嚷一句，把你头发剃成驴毛信不信？”

林逍识趣地闭了嘴。

细看女子，一双丹凤眼，眼眸狡黠，嘴角挂着三分揶揄，分明就是青楼西街胡家小满胡老板娘。

他暗自叫苦，今儿八字不合走错时辰，竟撞到这位柳镇市井十大‘鬼见愁’之一。

胡小满见他噤若寒蝉，低低一笑，翻出一串糖葫芦塞到他手里。

“拿稳了。

三文铜钱可买不了几根糖葫芦。

我看你摊布还剩半个瓜子壳呢。”

林逍悄悄瞄外头，见那牛二爷领人寻不着目标，己经气得跺脚，招呼自家打手粗声**。

胡小满则从怀中掏出一方云纹帕，塞进林逍袖口。

“想活命，把这个送去东庙老杏树下，给个名叫‘狗剩’的花子。

他会帮你****。”

林逍狐疑接过，嘴上还是不饶人：“老板娘何等人物，也肯管我半个泥菩萨？”

胡小满横他一眼：“泥菩萨也有命，江湖就靠攒人情。

我若是你。

今夜别学庙里魁星点状元，省得点了脑门都忘了娘胎。”

说话间，牛二爷身后几个马仔己经拐进小巷，笃笃商量着抓人的路线。

林逍打从小练戏班子里学会的就是“脚底抹油不用愁”，瞧准一个空当，捏着糖葫芦串，扯开衣襟便往东庙跑。

糖葫芦粘满衣袖，边跑还边招手冲着路边孩童：“朝东跑啊！

今儿北风大，说不定有雪下粘糖。”

转进东庙，老杏树下真有个破衣烂衫的汉子坐着，地上摊开半碗豆渣。

林逍喘着粗气递去帕子，那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眼，朝空中一啜唇，转身就喊：“牛二爷，半仙让你往西庙去，西庙才是龙脉，老杏树下的是野狐狸！”

牛二爷等人果然掉头就追，林逍压根没想到自己命算一半，靠的不是天机，而是胡小满的三言两语和一串旧帕子。

乱成一锅粥的庙会渐渐退了热闹，林逍拾起摊子残件，抹去汗珠。

胡小满带着点笑，倚在阴影中，眯起眼睛。

“林半仙，今儿赚的不多吧？”

林逍满面讪讪，早知天底下善人难做，遇上胡老板娘这种“笑里藏刀”，有命捡命，能赚多几文己是偷着乐了。

胡小满一招手，轻声嗤道：“别着急撤摊，下个月新官**，你这胡吹法，怕是有大用处。

等着瞧，柳镇要乱，咱们还得同舟共济。”

夜色沉沉，庙会散尽，欢声笑语尚余余音未散。

林逍抿了抿嘴角，望着胡小满离开的身影，忽觉这乱世，比算命更难捱，更让人忍不住想博个明天。

糖葫芦还没吃完，他打了个响指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。

江湖也好，乱世也罢，能在市井黑夜里活一口气，就是本事。

就是笑问江山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