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尘决

清晨，青云村笼在薄雾里。

林风推开柴门的时候，东边山头刚露一线白。

他站在门口揉了揉眼睛，听见隔壁王二叔家的鸡叫了第三遍。

今天要砍的柴比往常多。

老姜头前两天摔了一跤，腿脚不便，他家那堆柴还是上个月打的，早就烧得差不多了。

林风心里盘算着，今天多砍两捆，给老姜头送去。

他从门后摸出柴刀——刀柄己经被汗浸得油亮，刀刃倒是昨晚刚磨过，在晨光里泛着冷光——别在腰后，又拎起扁担和麻绳，往村后的青**走。

路过村口老槐树时，树下蹲着个人影。

林风脚步顿了顿。

走近了才看清，是村里的刘**，正蹲在那儿抽旱烟。

烟锅里的火星在薄雾里一明一灭，像只萤火虫。

“刘伯，这么早？”

刘**没回头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
林风没听清，也不追问。

刘**在村里住了三十年，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，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瞎了一只眼。

大家只知道他脾气怪，不爱搭理人。

林风继续往前走。

青**不高，从村后头爬上去，半山腰就有片林子。

林风在这山上砍了八年柴，闭着眼都知道哪棵树粗、哪条路近。

他选了条平时少走的道——那边有几棵枯了好些日子的树，正好砍了当柴火。

走到半路，他听见水声。

是山涧那边传来的。

林风没在意，继续往林子走。

但走了几步，他又停下来了。

那水声不对。

不是水流的声音——是水花溅起的声音，像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。

他犹豫了一下，转身往山涧那边去。

涧水从山顶流下来，在山腰积成一个小潭，又顺着石头缝往下淌。

林风小时候夏天常来这儿游泳，潭水清得能看见底。

后来大了，活儿多，就很少来了。

他拨开最后一片灌木，往潭边看去。

然后他愣住了。

潭边趴着一个人。

不，不是趴着——是半趴在潭边，上半身在岸上，下半身还在水里。

衣裳被水泡透了，贴在身上，看不出是男是女。

头发散开，漂在水面上，像一团黑色的水草。

林风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。

但他没跑。

他站在原地，盯着那个人看了三息。

那人的背微微起伏了一下——很轻，但林风看见了。

还活着。

他把柴刀、扁担、麻绳往地上一扔，三两步冲到潭边，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，使劲往岸上拖。

那人比他想象的轻。

拖上岸了，他才看清——是个姑娘。

年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，十五六岁的样子。

脸很白，白得吓人，嘴唇没有一点血色。

身上穿的衣裳料子很好，林风从没见过——他见过的最好的衣裳，是村长闺女出嫁时穿的红袄，跟这姑娘身上的比，就像土坯跟青砖比。

但这身好看的衣裳破了。

好几道口子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的。

口子边上还有暗红色的东西——血。

林风心跳快了几拍。

他蹲下来，伸手探了探姑**鼻息。

很弱，但还有。

又摸了摸她的额头。

烫得吓人。

林风西处看了看。

山涧周围静悄悄的，只有水声和鸟叫。

没有别人。

他咬了咬牙，弯腰把姑娘抱起来。

姑娘比他想的还轻。

他抱着她往回走，柴刀扁担绳子都不要了。

走得急，几次差点绊倒。

进了村，天己经大亮了。

有几个早起的村民看见他抱着个人，都愣住了。

“林风，这是谁家闺女？”

“不晓得。”

林风脚下不停，“在山涧边捡的。”

“捡的？”

那人还想再问，林风己经走远了。

他把姑娘抱回自己家——三间土坯房，**娘走得早，就剩他一个人住。

他把姑娘放在自己床上，盖上被子，然后站在床边，不知该怎么办。

郎中对他说过，发烧要用凉毛巾敷额头。

他赶紧去井里打水，把毛巾浸透，敷在姑娘额头上。

又想起自己发烧时，老姜头给他熬过一种苦药汤，喝了就能退烧。

但那药汤里的草药他不认识，只知道老姜头有。

他看了看床上的姑娘，又看了看门口。

去，还是不去？

去了，她一个人在这儿，万一出什么事？

不去，她烧成这样，万一……林风一咬牙，冲出门去。

老姜头家在村东头，林风跑到时，老头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
看见林风气喘吁吁的样子，他眯起眼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姜伯，借您的草药——有人发烧了，很烫！”

老姜头愣了一下，站起身，一瘸一拐进屋拿了个布包出来，递给林风：“熬了喝，三碗水煎一碗。”

林风接过布包，转身就跑。

“哎——”老姜头在后面喊，“谁病了？”

林风没回头：“捡了个人！”

跑回屋，姑娘还在床上，还是那个姿势。

林风摸了摸她额头，还是烫。

他赶紧生火熬药，一边熬一边往屋里看。

药熬好了，他端着碗进屋，把姑娘扶起来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，一勺一勺往她嘴里喂。

喂了三西勺，姑娘突然咳嗽起来，药汁呛了出来。

林风慌了，赶紧拍她的背。

拍了几下，姑娘不咳了，但也没醒。

他继续喂。

这一次，她咽下去了。

一碗药喂完，林风把她放平，盖好被子，自己坐在床边，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
天慢慢黑了。

他点了油灯，坐在床边继续守着。

半夜的时候，姑娘开始说胡话。

声音很轻，断断续续，林风凑近了才听清几句：“别……别追我……我不会……不会跟你们回去……”然后是一个名字，重复了好几遍，但林风听不清是什么。

他握紧拳头。

有人追她。

她是从那些人手里逃出来的。

林风看着她的脸。

油灯光照在上面，忽明忽暗。

这张脸比白天看起来好看多了——即使皱着眉、说着胡话，也好看。

村里最好看的姑娘是王屠户家的翠儿，但跟眼前这个比，翠儿就像月亮旁边的星星，被比下去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。

他摇了摇头，继续守着。

第二天早上，姑**烧退了。

林风趴在床边睡着了，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床沿上，脖子酸得要命。

他抬起头，正对上一双眼睛。

姑娘醒了。

她睁着眼睛看他，不说话。

林风愣了三秒，猛地站起来：“你、你醒了？”

姑娘还是不说话，就那么看着他。

那眼神让林风有点发毛——不是害怕，是别的什么。

像……像在确认什么。

“你别怕。”

林风往后退了一步，“我、我不是坏人。

你昏在山涧边，我把你抱回来的。

你烧了一整天，我给你熬了药……”他说着说着，声音越来越小。

姑娘还是不说话。

林风挠了挠头：“你……你渴不渴？

我给你倒水。”

他去灶房倒了碗水，端回来递给她。

姑娘接过去，慢慢喝了。

喝完了，她把碗递还给他，终于开口：“谢谢。”

声音有点哑，但很好听。

林风脸有点热：“不、不用谢。

你叫什么？

你家在哪儿？

要不要我送你回去？”

姑娘没回答。
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身上的被子。

过了很久，她说：“我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
林风一愣：“不记得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姑娘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——太快了，林风没看清，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我是谁，从哪儿来，为什么会在山涧里……都不记得了。”

林风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姑娘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很轻，只在嘴角转了一下就收了回去，但林风看见了。

他想，她笑起来更好看。

“那你……”他挠了挠头，“那你先住下？

等你想起来了再说？”

姑娘看着他，眼睛里有光。

“可以吗？”

林风点头：“我一个人住，有空屋子。

虽然破了点，但能住人。”

姑娘又笑了。

这一次，笑的时间长了一点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她说，“我叫……”她顿了顿。

“我叫什么来着？”

她皱起眉，像是在努力想，“算了，你先随便叫我个名字吧。”

林风想了想。

他想起山涧边的水，想起她漂在水面上的黑发，想起她的眼睛——像潭水一样清。

“叫你……阿清？”

他试探着问。

姑娘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笑了，笑得眼睛弯起来，有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
“好。”

她说，“我叫阿清。”

那一刻，林风不知道，这个名字会陪他走过往后漫长的岁月。

他也不知道，这个从山涧边捡来的姑娘，会是他此生的劫。

他只知道，她笑起来的时候，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窗外的晨光照进来，落在她脸上。

阿清抬起头，迎着那道光，眯了眯眼。

“林风。”

她忽然叫他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
林风脸又热了，转过身去：“我去给你做早饭。”

他走出屋，站在院子里，深吸一口气。

山里的晨风带着草木的清气，让人清醒。

他想起刚才她说“不记得了”时，眼睛里闪过的那个东西。

那不是茫然。

那是……警觉。

林风甩了甩头，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
她在被人追，警觉一点是正常的。

他往灶房走，心里想着待会儿做点什么吃的。

家里没什么好东西，就剩几个红薯、一把野菜、小半袋粗面。

他决定煮个野菜粥，再烤两个红薯。

灶房里的烟升起来，在晨光里飘散。

屋里，阿清躺在床上，看着屋顶。

她的手伸进被子里，摸了摸腰间。

那里有一道伤口，己经结痂了——是林风帮她上的药？

还是她自己愈合的？

她记不清了。

她只记得，那群黑衣人追上来的时候，她跳进了山涧。

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她闭上眼。

脑子里有一些模糊的影子，一些听不清的声音，但怎么也抓不住。

那个叫林风的少年，看起来傻傻的，但眼神干净。

她想起他刚才看她的样子——有点紧张，有点害羞，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阿清嘴角弯了弯。

“阿清。”

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“还挺好听的。”
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。

灶房里飘来粥的香气。

她忽然觉得，在这儿住一段时间，好像也不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