栩刃
砚心微动,天光刚漫过缮珍司的窗棂,宫巷里便已响起细碎的脚步声。,忙着打听消息,忙着攀附贵人,或是在掌事面前争一分表现。嬉笑、低语、步履匆匆,热闹又浮躁。,安静得像一处被遗忘的角落。。,对着那方父亲遗留的旧砚,细细打磨。,裂痕被细细填补,不仔细看,几乎看不出曾经碎过。我没有急着将砚台送去,而是取了一块极细的绒布,一点点擦拭砚面的每一寸纹路,动作轻缓,耐心得近乎固执。,断断续续飘进来。
“不过一方旧砚罢了,补好便交差,她倒是较真。”
“听说还是个罪臣之女,装什么清高。”
“怕是想借着这方砚,博陛下一眼吧。”
我听着这些闲言碎语,连眉毛都未抬一下。
于我而言,这不是邀宠的工具,不是冰冷的器物。
这是徐家最后一点念想,是父亲留在世间的温度。
我不能潦草,不能敷衍,更不能让它蒙尘。
我垂着眼,心无旁骛。
不多时,负责清点器物的小宫女端着一摞锦盒走过,见我这般模样,忍不住凑过来,压低声音劝。
“徐栩姐姐,你别太认真了。尚宫局那边每日经手无数珍宝,哪会细看一方旧砚?你这般耗费心神,旁人只会说你故作姿态,平白惹闲话。”
我抬眼,对她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我做我的,与旁人无关。”
小宫女叹了口气,见我执意如此,也只得摇摇头退开。
她刚走没多久,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是裴砚辞。
他今日当值,按例**宫道,一路行至缮珍司外,脚步不自觉顿了顿。
昨日那一番对话,他本以为,不过是一个心思深沉的女子,刻意装出来的镇定。
可今日一见,似乎是真的不在意。
不远处的几个宫女见他到来,吓得立刻噤声,却还是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瞄窗内的我。鄙夷、好奇、幸灾乐祸,种种神色落在眼底。
我甚至没有抬一次眼。
仿佛整个世界,只剩下我与手中那方旧砚。
素衣素面,无钗无环,安静得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青竹。
裴砚辞立在廊下阴影里,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内。
他见过太多为了一点恩宠费尽心思的女子,见过太多为了自保曲意逢迎的宫人,也见过太多心怀怨恨、满眼戾气的罪臣家眷。
像我这样,身处泥泞,心却静如止水的,他第一次见。
“你们在议论什么?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自带一股慑人的沉敛。
那几个宫女吓得瞬间跪倒,脸色发白,连连磕头不敢言语。
裴砚辞的目光却没有再看她们,依旧落在窗内那个安静的身影上。
“各司其职,安分守已,日后再多言闲语,按宫规处置。”
“是……是!奴婢再也不敢了!”
宫女们仓皇退去,宫巷重归安静。
我听到了外面的动静,却依旧没有抬头。
我知道是裴砚辞。
也知道他方才那句话,并非全然为了我。
他只是维护宫规,只是不喜聒噪。
与我无关。
直到我将砚台擦拭得温润光洁,才轻轻将它放入木盒之中,起身准备送往尚宫局。
推门而出时,与廊下的裴砚辞迎面遇上。
我停下脚步,依规矩垂首行礼,态度恭谨,却不卑微,更无半分刻意讨好。
“裴统领。”
他看着我,目光先落在我怀中稳稳捧着的木盒上,又缓缓移回我的脸。
裴砚辞喉间微顿,忽然开口:
“一方旧砚,值得你耗上一夜半日?”
我轻轻抬手,抚过木盒边缘,声音清淡:
“器物虽旧,亦是心意。既经手,便该尽心。”
“尽心之后,于你无半分好处。”他淡淡道,“陛下不会记得你,更不会因此赦免你的罪籍。”
我抬眸,看了他一眼,目光清澈而坦荡。
“我修补它,从不是为了好处。”
风轻轻吹过,卷起我鬓角一缕碎发。
我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:
“有些事,不是为了奖赏才做。
只是觉得,该做,便做了。”
说完,我微微颔首,抱着木盒,安静地从他身侧走过。
没有攀谈,没有示好,没有试探。
像一阵清风,来无声,去无痕。
裴砚辞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身旁的亲卫低声提醒:“统领,该继续**了。”
他却没有立刻迈步,目光仍落在我远去的背影上。
我走得不快,脊背挺直,即便一身粗布宫装,也不见半分卑怯。
怀中的木盒被护得稳妥,仿佛那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。
他见过无数带着目的接近他、接近皇权的人。却第一次遇见一个人,明明身处最底层身负罪籍,明明有无数理由去争、去求、去搏出路。
可她偏偏不。
冷静,自持,清醒,有骨。
与这深宫里所有的女子,都不一样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,像一粒悄然落入石缝的种子,在他心底,轻轻破土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——
这个叫徐栩的女子,心里究竟藏着什么。
那份超乎常人的平静之下,到底是麻木,还是……
另有乾坤。
亲卫见他久久不语,不敢多问,只安静侍立。
廊下风过,卷起几片落叶,裴砚辞终于收回目光,淡淡吩咐:
“走吧。”
脚步声再次响起,渐行渐远。
只是这一次,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,多了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沉吟。